火星上行


火星上行

天穹之下,红锈般的火星大地铺展开来,然后被一个巨大的穹顶斩开,一边是少数“上层公民”呼吸着循环着“标准空气”,另一边是稀薄的,吞噬着红土地上所有裸露生灵的气体,掠过如火星麻子般的贫民窟,稀薄到白露难以听清房子外发生了什么。

“哔——哔——”白露妹妹床头的血氧浓度指示器开始报警,指针逐渐接近红线。一阵绝望,如火星暗夜一般厚重的绝望划过白露心头。她从床底下拿出氧气罐,甩了甩,连接上混合器,注入水,接上面罩,给妹妹戴上,平静的胸腔开始起伏。警报声减停。

白露穿上出行服,背上床底下的空罐子,挨个摇了摇,把里面最后一点氧气注射进了出行服。她出了门,坐上去集市的穿梭机。由于空气过于稀薄,穿梭机发出的巨大声响仿佛极低沉的絮语,白露耳朵里能听到的只有出行服里一圈一圈循环的液氮。

“按一下助推器按钮,然后控制平衡。”顾忱一只手搭在穹顶外壳的把手处,一只手伸出,“然后一跳,我会接住你的。”

白露轻轻一跃,握住顾忱的手,然后一转身搭上穹顶的把手。两人把腰带固定在把手上之后,转过身面向太空。

“那就是地球,我们都是从那儿来的。”顾忱指着太空中一个棕黄色的球体说道。

“可是为什么老人说地球是蓝绿色的。”白露下意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氧气余量,皱了皱眉,但又很快回过头来。

“它曾经是。蓝的是海洋,由水构成,就像这里的红土一样广袤无垠。”

“那绿的呢?”

顾忱顿了顿,拿出氧气罐,给白露接上。“绿的是植物,一种能将水和二氧化碳转化为氧气和糖的生物。”

白露刚回头想谢绝顾忱的氧气,可是听到二氧化碳变成氧气,又呆住了。“你是说他们可以自己产生氧气?”

顾忱趁机给白露连通新的氧气罐,打开全息图像,显示叶绿体相关基因。“这是他们的基因基础。这个过程叫光合作用。”

“那地球上的人生活在用不完的氧气之中一定很幸福吧,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。”

顾忱叹了口气,望着白露:“倒也不见得会有多幸福,当氧气不是制约生存的因素之后,会有更高级的因素去制约他们。”

“然后人们在竞争这种物质的途中消灭了植物?”

“五十年前,所有植物在一周内离奇死去,原因是有一种植物病毒摄取了所有光合作用相关基因,当人们能纯化这种病毒的时候,这些基因已经成为了分子碎片了。”

“像是地球人诗里面常提到的天谴。”

“是呀,一切都那么突然。”

“那我们现在的氧气?”

顾忱没有说话,转过身面向穹顶,拿出氧含量指针,靠近穹顶壁,氧含量竟然接近能呼吸的标准。

“穹顶能光合作用?”白露将信将疑,也拿出指针探测。

“哈哈,当然不是。穹顶用一种的光激活的金属催化剂捕捉太空里的含氧自由基,然后合成氧气。”

白露退后了一步,想起了父亲小时候对她说他和祖父在穹顶里生活的点滴。她摇了摇头,又起身看着顾忱,这位来自穹顶内,长得高却十分痴情的绅士。

“你……你不缺氧气?”

顾忱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中拿出一本诗集。白露喜欢读诗,总是会惊叹于古人能将情绪用短短几个字写明白。但她又觉得诗很难琢磨透,尤其是那些用古中文写的。

“你说你是在能看到地球那天出生的,那么相比今天就是你生日了吧,这个送给你!”顾忱双手递出,捏住白露的手,将诗集放到她手上,然后把她搂进怀里。

“你知道什么是诗吗?” “简明的、自由的文字?” “换个角度。” “诗人抒情的载体?” “是在转译的时候会丢失的东西。”

太阳风携带着氧自由基,带着远古的生机
掠过地球,没有产生氧气
撞向穹顶,撞出生命的气息
两个人相拥着共同呼吸
在穹顶上互颂着诗集
直到黑夜
视线不再清晰

各位读者,刚才那几行并不是诗,因为它们只是将我脑中的画面转译出来罢了。


“请按下确认键确认要交易的回忆区间。”冷冰的声音和氧气交易所门口骚动的人群所发出的聒噪相比,像是细密的针刺在白露的心里。

人们在外面或是举着“I can’t breathe”的牌子;或是愤怒地朝墙壁释放着液氮,然后用力地砸,两拳过后听到自己的血氧浓度报警又停手了;或是用力地朝着大门扔用过的空罐子,有些装着叠氮化物,炸开的的碎片划破路人的出行服,人们生气地扭打在一起,过于稀薄的空气令拳头比舌头有了更大的话语权。交易所门口的警卫看不下去了便上来劝架,本来还在互殴的两群人矛头一转,抢下警卫的备用氧气罐。警卫早没了耐心,朝天空鸣了几枪,据说他们只有空包弹。那群人也早已溜之大吉。还有些聪明的,眼神里闪着光的,朝着刚交易完眼神空洞的出壳灵魂,一顿冷嘲热讽。还有摆摊卖黑氧气的,卖虚假感情的。

唯独没有卖淫的,因为根据政府的规定,纯粹的性爱是不算感情的。

白露拼命地回忆起三天前和顾忱约会的情景,希望把他们复制到今天。

“独对今晚月半弯 / 恰是是你的眉。”白露默念出那晚在穹顶顾忱念给她听的最后一句诗,然后按下确定按钮。

“月亮到底长什么样子呢?”

冰冷的电极贴在她的太阳穴旁,一阵空虚冲荡进她的大脑,眼前一片空白,只有冰冷的汗珠流下耳根提醒她活着。

“三天爱恋记忆,预计情感浓度90%。”

白露索性闭上眼,像是睡了一觉却没有做梦,然后睁眼。

“情感浓度:91.3%。氧气当量:3天4小时23分钟。请选择封装方式。”

白露拿出氧气罐子,连接到机器。几秒后把其中一个连到自己的出行服,取下氧气交易所供给给交易者的劣质氧气罐。她沿着顾忱告诉她的一条小道,摸到穿梭机旁,完美避开门口的混乱。

“又是一段功利的感情。”白露叹了口气,摇了摇手中的氧气,转头望向家,“但是妹妹能多撑一会儿。交易所对情感纯度的要求很高,她知道门口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宁愿抢也不愿付出真情。”她把头靠在座椅上,一阵困意沿着脊柱袭来。低氧浓度下生活的人们最忌讳的就是高强度脑力活动,这很会犯困。她尽力地回忆着三天前,不出所料,记忆被抹的干干净净。

“这段情感算是一种自我欺骗吗?又或是一种情感透支?又或者?为什么这次浓度会这么高?”

回到家中,她看到妹妹虚弱地躺在床上,手臂上的静脉和动脉如同嵌在白玉山的翡翠和琥珀,如此易碎。床边,顾忱正在捣鼓着氧气罐,笨拙地将氧气和氮气、水汽混合,先是给自己吸了一口,结果呛了一口,赶忙连上硅胶过滤器重新混合。妹妹此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。

“你手真笨。”白露一嗔,接过氧气罐子,三下五除二调配好比例,给妹妹接上面罩。

她拉过顾忱到一个角落:“我知道你有很多氧气,但是我自己能应付过来,下次请不要自作主张。”她望着顾忱,郑重其事地说道。话毕拿出一罐氧气还给顾忱。

顾忱像个小孩子一样拿着氧气罐低着头,沉默了良久。

白露似乎也是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样对顾忱的好意。她忽然想起来在一本诗集的引言里说道古人把人分为16个人格,那么顾忱想必就是 isfp 人吧。

“下次我们一起去地球上走走吧,白。”顾忱想要转移话题。

“黑夜给了我黑的眼睛,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。”白露喃喃低语,想起引言便拿出一本诗集来读。

“这是一首禁诗。”顾忱说道。 “什么是禁诗?” “就是那些统治者不希望人们写出来的诗。” “带有令人厌恶的意味的还能叫诗吗?” “也不是每一首每个人都喜欢的。”顾忱意味深长地说道,指了指氧气交易所的方向,“很多人读了诗就拿共鸣出来的感情换氧气了,所以才没有明确的、大众化的爱憎。”

白露突然是想到了什么,攥紧了顾忱的手,面罩里突然氤氲起水汽——那是泪。“对不起顾忱,我不应该……不应该卖掉和你的记忆的,我……但是我真的……”

“我知道——我知道。”顾忱望着远处床上的白露妹妹呼吸渐渐平稳,低头轻声地说,又转手帮白露按下除湿按钮。

“我能接触到很多很多氧气,多到你和你妹妹这辈子都用不完。和我在一起吧,这样你就不用去交易所了。”他把白露带到了自己的穿梭机上,那是一台舱室加压的穿梭机,整个舱内布满了标准浓度的氧气。

顾忱除下白露的呼吸面罩,手指像梳子一样划过白露的秀发。

“当黑发香味 / 经过你情人梳理 / 在我指尖流浪 / 一刻远飞。”两人不约而同地吟诵起这句诗。

白露伏倒在顾忱怀里,用力地哭着。因为缺少氧气,她从来没有这么放肆地哭过。

但是顾忱的胸膛是机械般冰冷的,当白露一碰到,她立刻就打了寒颤,缩回了头。

“你……”白露擦干眼泪,抬起头发现顾忱嘴角抽搐了,像是在强忍着痛。他浑身是冰冷的。

半晌,顾忱痛苦缓解后,他缓缓脱下衣服。衣衫之下并不是血肉,而是一堆在淡蓝气体之中闪着光泽的金属骨头,骨头的中间,是一颗水晶一样的心,用光纤纤维编织,每次搏动就发出一点淡蓝色气体,伴随着一股原始的、怪异的能量脉冲。

“你是……你到底是什么?”

顾忱没有回答,只是转过身,露出脊椎上的一串号码。 “CHILD OF MARS ASTRO-005, ACTIVATION DATE: 7.9.2134.”

白露想起在黑市里听到过的传说:古人第一批探索火星的勇士,却被改造成了贮存氧气的容器,他们出征的代号正是火星之子。

“你既然是机器人,为什么你还需要感情?”白露起身,退至角落,不解地打量着眼前的顾忱,这位引经据典、风雅幽默的绅士。

顾忱没有回答,只是带着白露登上穹顶,找到能看见地球的地方坐下。一颗污浊的玛瑙悬在无尽的黑丝绒中。

“自从植物消失后,过氧化钠代替黄金成了硬通货,我也被派遣到火星寻找氧气。” 白露看看地球又望望穹顶之下的苍生。 “是的,我们找到了,不仅是氧气,还有光合作用的基因。” “然后呢,那不是挺好的吗?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”白露质问着顾忱,双手一遍又一遍敲打他的机械胸腔。 “但是意外发生了,基因和我的染色体融合了。” “换句话说,你成了无尽的氧气生产器?”白露停下手,小心了碰了碰这颗生命之源。 “当时的领导者立刻下令把我们抓起来,并把我们改造了。The ones who take the air can take the Mars.”顾忱咬牙切齿地憋出了一句古英语。 “但这不重要。”似乎是意识到话题有点沉重了,顾忱顿了顿。

白露难以置信地望着穹顶下的一切,眼中噙满了泪水。 “古时候有个有趣的说法。说是人们的情感是储存在心里的。”指了指自己的机械之心。 “但是我去换氧气的时候电极是贴在我头上的。” “当然那只是古人诗意的说法。很多诗集里都有。这是因为一个人极度悲伤,他活着她就会心痛——古中文里的一个词,意思是心感受到痛。”顾忱起身穿上衣服,又轻轻捏住白露的手。

正当他欲言又止时,白露突然挣脱顾忱,大笑道:“所以我爱上了一个文学意义上没有爱恨情感的人?噢不对,一个机器。”她哽咽了。“情感、可笑……”她自言自语,手又开始不停地敲击着顾忱的心。

良久,顾忱才解开紧缩的眉。“谁说我不会心痛了?” 白露抬起哭红的眼,发现顾忱胸口流出一股淡蓝色气体。 “相反,我是少数几个真正意义上会心痛的。” “你知道如何把原始大气保存在我心里吗?”顾忱问道,“通过情感。” “情感?” “我的心脏能捕捉情感脉冲并用他们来节律气体的运动。不然就会连同基因一起泄漏出去。” “所以你才需要我。”白露撅起嘴,有点失落。 “你是少数不会卖掉真感情的女孩,除了没办法情况。我真的很佩服你。” 白露绯红了脸,一时语塞。 “但是太强烈的情感会出发我心脏的痛觉感受器,因为过于强烈的情感脉冲会降解基因片段。”

远处,地球逐渐在天空中落下。“我们地球,就和地球看月球差不多,古人总是把悄悄话说给月亮听,因为所有人都共有一个月亮,人们希望能听到这些话的亲友,透过月亮也一定能听到。”

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。”白露抢答到。但她很快又转念想到了万一听不到,会不会心痛这件事。

“诶说起心痛,你是不是不能变得很情绪化,要把心情藏在心底?那你为什么还要找到我。随处去交易氧气不好吗?”她问道,皱起眉,环顾着四周。

“在地球上,那样和卖淫没有区别。算了你也不懂这些。因为啊,这个世界上最坏的罪名叫太易动情,但我们都喜欢这个罪名。无论是为了氧气,还是欢愉。”

两个人四目相对,十指相交,都想安抚对方,却发现越安抚情绪越汹涌。

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把气体全放出来呢?” “因为在那之前我还没遇到你。”

白露伸出颤抖的手,抚摸着顾忱的脸庞。 “Then, Shall we?” 她说出自己仅会的几句古英语。人们在害羞的时候往往习惯于说外语,真是奇怪。

远处,印有统治者印记的飞行器在穹顶降落,一群人黑压压地靠近。

他们看见:

当顾忱和白露在穹顶之下接吻的时候,顾忱的心里汹涌的不是血液,而是淡蓝色火星原始大气。当这些气体接触到白露的肌肤时,淡蓝色气体变成了 DNA 双螺旋的形状。